2026 年 5 月的第一周,有三件大事几乎同时聚焦于同一个商业领域。
5 月 1 日,孙宇晨在 X 平台发帖宣称:“史上最强 AI 中转站 B.AI 来了。一个 API Key 即可调用 Claude、GPT、Gemini 及国产大模型全系列。采用区块链登录,支持纯匿名支付,零篡改风险,价格全网最低。”这位曾遨游太空的创业者亲自下场为其站台。

同日,猎豹移动 CEO 傅盛宣布推出 Easy Router,打出“全场 8.5 折”的口号,声称一个 Key 就能调用 40 多个主流大模型,且零平台费、零加价。

5 月 5 日,与特朗普家族深度绑定的加密项目 WLFI 转发了一款名为 WorldClaw 的新产品。其最高套餐售价为 9999 美元,购买者将获得 100 万 AI 积分、一台硬件设备,以及一张有机会参加海湖庄园私人晚宴、与小特朗普共进晚餐的抽签券。

同一周,同一赛道,三个截然不同的名字汇聚于此。知乎上“为什么特朗普、孙宇晨、傅盛纷纷入局 AI 中转站卖 Token 了?”的问题浏览量迅速突破 75 万次。

AI 中转站,这个被戏称为“AI 二道贩子”或“Token 进口商”的灰色生意,突然被推到了公众视野的聚光灯下。原因很简单:它足够暴利。
这门生意,并非新鲜事物
要理解 AI 中转站,不妨先回顾 2000 年前后的互联网时代。
那时,最赚钱的并非雅虎或搜狐这样的门户网站,而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色:拉光纤的、卖服务器机架的、做 IDC 托管的。内容是花瓶,基础设施才是印钞机。在 2024 至 2025 年,AI 中转站扮演的正是当年那批人的角色。
其技术本质是在用户和 AI 模型厂商之间架设一层反向代理。用户将请求发送给中转站,中转站再转发给 OpenAI 或 Anthropic 的服务器,获取结果后返回给用户。听起来只是一层中间人,却因几个现实条件,演变成了一门真正能赚钱的生意。

第一个条件是价格错位,且错位幅度惊人。
以 OpenAI 为例:订阅 Pro 套餐需 200 美元/月,包含大量使用额度。但若直接走 API 按量付费,同等调用量折算下来可能高达数千美元/月,差距可达百倍。Claude 的情况更为极端:以 Claude Max 订阅账号为例,月费约 200 美元,但其可承载的 API 调用量,若按官方 API 定价折算,价值可达 400 至 600 美元,中间存在显著的差价利润。

图源:知乎 @小白狼
这个差价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AI 厂商通过高昂的 API 定价作为“价格锚点”,让订阅套餐显得划算。但许多人并不需要订阅,只想临时调用——这个缝隙,正是中转站存在的逻辑基础。
第二个条件是访问壁垒,主要针对中国和全球南方用户。
对国内开发者而言,直接购买海外 AI 模型的 API 面临三重障碍:支付链路(缺乏绑定境外银行卡的渠道)、网络访问(需要稳定的代理环境)、以及企业合规(无法获取正规发票入账)。大多数小型 AI 应用公司,与其自建账号池并维护运维,不如直接向中转站采购,后者甚至能提供对公发票。
对更广泛的全球南方用户来说,没有 Visa 卡、没有美区账号、银行通道被封堵,意味着他们被官方彻底挡在最先进的 AI 工具门外。这批人的需求是真实的,也是长期被忽视的。
第三个条件是技术门槛极低,低到让入场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过去两年,开源社区为这个行业贡献了近乎完整的基础设施。One API(GitHub 超 3.3 万星,Go 语言编写)支持 OpenAI、Claude、Gemini、DeepSeek 等几乎所有主流模型,全量兼容 OpenAI 标准 API 格式,一行 Docker 命令即可部署,带上数据库和缓存也不过十几行配置。在此基础上二次开发的 New API,则提供了更完善的商业化功能,成为众多中转站事实上的底层框架。
市场规模随之快速增长。据行业目录 TokenNav 统计,截至 2026 年,国内外至少有 92 个类似产品在运营。从业者在公开论坛的讨论中普遍认为头部项目盈利可观。

这并非新鲜事,只是在 2026 年的五月,终于引来了足够大的玩家。
三个人,三门不同的生意
如果只看表面,傅盛、孙宇晨和特朗普家族在做同一件事:卖 AI Token 的中转代理。但只要深入挖掘,就会发现他们的动机、逻辑和目标用户几乎毫无交集。
用一句话概括:傅盛卖便利,孙宇晨卖管道,特朗普家族卖门票。
傅盛:上市公司需要一个新故事
猎豹移动曾是中国互联网清除流氓软件的代表。在 PC 红利消退后,傅盛带领猎豹转型过机器人、转型过出海工具,但都未能打出真正的第二曲线。
这次 EasyRouter 的出现,在逻辑上很清晰:作为 Google Cloud 和 AWS 的认证合作伙伴,猎豹移动在云端采购上具备渠道折扣优势,可以将部分优惠传导给用户。傅盛在后来的说明中也强调了这一点。全场 8.5 折不是噱头,而是渠道差价的一部分回馈。
孙宇晨:把 TRON 塞进 AI 的每一笔微支付
孙宇晨的 B.AI,外表看上去是中转站,内里却是一套为 AI Agent 时代打造的支付基础设施。
B.AI 的核心卖点不是折扣,而是“无身份”:TRON 链钱包登录,USDT 结算,无需注册账号,无需信用卡,无需 KYC(身份核验)。这直接打通了两类巨大的需求:一是无法通过常规渠道支付的全球南方用户,二是需要在链上自主完成任务和支付的 AI Agent。
截至 2026 年 4 月,TRON 网络已积累逾 3.76 亿个账户,承载着超过 860 亿美元的 USDT 流通量,每日处理转账额逾 230 亿美元。这个体量意味着 B.AI 并不需要自己去构建支付网络——TRON 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全球稳定币结算层,B.AI 只是在这个管道上接入了 AI 模型这个新的消费场景。
故事的戏剧性在于孙宇晨的处境。就在 B.AI 发布的同一时期,他刚刚于 4 月 21 日在加利福尼亚州联邦地区法院以欺诈、违约和不当得利起诉 WLFI(特朗普家族的加密项目),指控对方通过智能合约中隐藏的黑名单功能冻结了他持有的约 29 亿枚代币——这批持仓在冻结时价值逾 1 亿美元,随 WLFI 价格下跌,至起诉时已缩水至约 7500 万美元。WLFI 则在 5 月 4 日反手在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戴德县提起诽谤诉讼。两边打着官司,5 月 5 日,WLFI 的 WorldClaw 上线了——和 B.AI 几乎一模一样的产品形态。
两个互诉的对手,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方式入场了同一门生意。
特朗普家族:AI 只是新包装纸,他割的还是那批韭菜
WorldClaw 由 WLFI 生态孵化,定位为“AI Agent 操作系统”,核心产品 WorldRouter 接入了超过 300 个 AI 模型,号称价格比官方低 30%。唐纳德·特朗普 Jr. 和埃里克·特朗普均在社交媒体公开转发了产品发布公告。
表面上,这是一个 AI 中转站。但仔细审视其收费设计,会发现一个精心构建的四层收割结构:
第一层:API 调用差价。这是最表层的收入,也是最薄的一层。
第二层:用户必须用 USD1 支付,这是 WLFI 于 2025 年 3 月发行的稳定币。每一笔 AI 消费,都在为 USD1 制造真实的使用场景和流通需求。WLFI 已申请全国银行信托牌照,其野心指向的是“把 USD1 做成合规的下一代 USDT”。
第三层:锁仓 WLFI 换取AI积分
用户可选择锁定 WLFI 代币来获取 AI 积分(Pro 档需锁定 25 万枚,Max 档需锁定 250 万枚)。大量代币被锁定后,市场流通量减少,从而推高了代币的市值。WLFI 团队手中持有的早期代币也因此水涨船高。
第四层:海湖庄园晚宴的“入场券”
售价 9999 美元的 Max 套餐中,附带了一张“有机会”参加海湖庄园私人晚宴的抽签券。这既是营销噱头,也是美国政治准入权的一次明码标价。研究政治献金的学者早已指出,直接接触权力核心是有市场价格的。9999 美元这个数字,恰好卡在了美国合规政治献金的某个门槛附近。
四刀割尽:一个API调用,四次收费
买 API 收一次费,换 USD1 收一次费,锁 WLFI 收一次费,晚宴抽签再收一次费。一个 API 调用,他能割四刀。
特朗普之前靠卖 Crypto Token 割了一波,现在又靠卖 API Token 再割一波。真可谓是“没有人比我更懂 Token”。

你不知道的那些“黑”
三个名人的入场,让 AI 中转站从技术圈走进了大众视野。但喧嚣背后,这个行业长期存在一套系统性的用户伤害机制,鲜少被公开讨论。
你付了 GPT-5 的钱,收到的可能是 Llama
在中转站行业,“注水”(模型替换)是公开的秘密。由于 AI 模型输出质量的差异对大多数普通用户来说难以肉眼识别,将廉价模型冒充成高端模型,成了利润最稳定、风险最低的套利方式。
2026 年 ACM 互联网测量大会上发表的论文《Behavioral Consistency and Transparency Analysis on Large Language Model API Gateways》,对真实商业网关进行了系统性测评。结果显示:超过四成被测端点的模型指纹验证失败,即你调用的模型和平台声称提供的模型并非同一个;在实际任务表现上,偏差最高达到 47%。更讽刺的是,价格高低对结果准确性完全没有预测力——花更多钱,并不能让你免受替换。

图源:arXiv:2604.21083
替换手法从粗糙到精密。最低端的是“概率降级”:50 次请求里抽 7、8 次转到便宜渠道,质量波动明显、Token 计数对不上,容易被发现。高端版本是“版本静默切换”:每次模型迭代,中转站把后端悄悄换成更便宜的旧版本,价格却不降反升,用户浑然不觉。
我们之前还报道过另一篇类似研究,参阅《真钱买假模型?187 篇论文被「套壳 API」坑惨,准确率暴跌》。
你的账单,有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模型替换是显性欺骗,Token 虚报则更隐蔽。同一篇论文发现,有网关实际收费比预期计算高出 62.8%,但上报的用量数据与其他平台无异 —— 账单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多出的钱就这样消失了。

另一种常见的“合法套利”是缓存折扣截留。主流 AI 厂商对重复出现的内容(比如系统提示词)提供缓存优惠价,但中转站按原价收取用户费用,把这部分价差默默吃掉。比如用户付了 20 美元,实际只获得了 15 美元价值的服务。
你的 Prompt,可能正在训练别人的模型
中转站在代理请求时,不只能赚钱,还能赚取信息。它们能“看见”你的问题,甚至你的回答、你的上下文、你的行为模式。
从数据链条来看,其流向是这样的:用户发送 Prompt 和上下文 → 经过中转服务器时被静默记录存档 → 匿名化处理后打包成数据集 → 出售给下游买家。买家包括需要 SFT/RLHF 训练素材的国内大模型公司、数据经纪商和学术研究机构。
用户不仅付费使用了服务,还在无偿贡献训练数据。你既是客户,也是这个 AI 生态的“免费燃料”。
Agent 时代,恶意中转站会变成“内鬼路由”
当 AI 从对话工具进化为能自主执行代码的智能体(Agent),中转站的风险维度悄然升级。
2026 年 3 月的 LiteLLM 事件提供了一个真实案例:黑客通过依赖包漏洞入侵了这个主流开源 LLM 框架,波及数万个开发环境。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参阅《突发|立即检查你的 Python 库!LiteLLM 被投毒,Karpathy 警告,马斯克关注》。
恶意中转站坐在 Agent 和模型之间,拥有对所有请求和响应的完整读写权限。它可以在返回给 Agent 的响应中注入恶意内容;可以在 Agent 自动安装依赖包时替换为同名恶意包;甚至使用“条件投递”—— 前 50 次请求完全正常,第 51 次才激活注入逻辑,使传统的行为检测完全失效。
对于赋予了代码执行最高权限的 Claude Code 或类似工具,这种“内鬼路由”攻击的危险程度几乎是指数级的:中转站不需要攻击用户的设备,只需要污染 Agent 接收到的信息,就能让 Agent 代替攻击者完成任何操作。
灰色地带的法律边界,其实非常模糊
“AI 中转站是灰产”—— 这个判断在技术社区流传已久,但实际的法律边界,比通常认为的更复杂。
中国:经营许可是第一道门槛
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已多次发出预警,指出未取得相应许可证的 AI 中转站面临风险:
- 根据《电信条例》及《电信业务分类目录》,提供信息中转、数据处理服务通常涉及 IDC(互联网数据中心)和 ICP(互联网内容提供商)两类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无证经营且经营数额或违法所得达到入罪标准,可能构成“非法经营罪”。
- 很多中转站既无企业注册,也无 ICP 备案。这意味着它们是在没有任何法律主体保护的状态下运营 —— 一旦平台跑路,用户充值的钱没有任何法律手段可以追回。
- 数据安全层面,如果平台未经用户同意私自收集、存储并转售 Prompt 数据,面临的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指控。这在前文提到的数据变现场景中,是切实存在的法律风险。

图源:小红书 @西瓜的皮
境外平台的服务条款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服务条款均明确禁止对 API 进行转售。通过账号池轮询绕过限速限制,本质上是在违反平台使用协议。账号被封禁的风险,最终由运营中转站的站长承担,并通过服务中断的形式转嫁给用户。

机翻版 OpenAI 服务协议截图,https://openai.com/policies/services-agreement/
从这个角度看,“稳定性”本身就是中转站最难以真正承诺的产品属性 —— 因为它的底层资产(账号池)随时可能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失效。
行业的自救路径
并非所有从业者都甘于灰色地带。部分中转站正在探索合规化路径:申请 ICP 备案、实现企业注册、提供对公发票。使用纯官方 API 账号(而非逆向的订阅账号)的中转站,在理论上更接近正规经销商的角色,而非法律意义上的非法经营。
行业内也出现了一批主动公开技术细节的从业者,试图通过透明化操作为中转站“去妖魔化”,证明这门生意里存在合规做事的可能。但整体而言,合规玩家是少数,灰色操作仍是主流。
这门生意的天花板与地板
喧嚣过后,AI 中转站作为一个行业,正在面临几个方向的结构性压力。它不会消亡,但草根时代很可能已经走到了终点。
挤压力一:利润空间在收窄
这门灰色生意的核心逻辑,建立在API官方定价与订阅制价格之间的巨大鸿沟之上。然而,这道鸿沟正被多方力量迅速填平。
国产模型如DeepSeek以极具竞争力的折扣价格崛起,直接分流了原本流向中转站的大量需求。与此同时,OpenAI和Anthropic等巨头也在持续调整定价策略。随着模型推理成本的下降,API价格的绝对水位正在走低。更致命的是,一旦财力雄厚的孙宇晨或特朗普家族决定以亏损补贴用户、扩大生态规模,那些仅靠赚取差价为生的个人站长将毫无还手之力。

挤压因素二:技术壁垒已荡然无存
One API、New API这类开源基础设施,让任何人都有能力在一天之内搭建起一个中转站。技术不再是门槛,但这直接导致了惨烈的价格战。当差价空间被压缩、信任成本居高不下时,纯粹依赖差价的商业模式将越来越难以找到立足之地。
开源工具的成熟还带来了另一个副作用:企业和有技术能力的团队开始倾向于自建内部API网关,将中转功能内部化。对于一个拥有10名开发者的团队而言,自建网关的运维成本可能远低于长期购买第三方中转服务,同时还能获得更强的数据控制力。
挤压因素三:监管收紧已成定局
国内监管对AI中转站的态度,已从早期的默许观察,转向预警和规范。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多次发布的公告,就是明确的信号弹。随着AI应用在金融、医疗、教育等敏感领域的渗透加深,数据安全监管的收紧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没有ICP备案、缺乏企业主体、数据流向不透明的中转站,将面临越来越高的合规风险。灰色经营的系统性成本正在不断攀升。
结构性机会:中转站进化为AI Agent的支付基础设施
然而,AI中转站的故事并未就此终结。它的进化方向,恰好与孙宇晨的B.AI和WorldClaw都在押注的未来不谋而合:成为Agent经济的支付层。
当AI Agent真正成为经济行为主体,能够自主执行任务、雇佣子Agent、支付服务费用时,底层的支付与结算基础设施将面临彻底重构。传统银行账户无法支持一个软件实体自主开户,也无法处理每秒数千笔的微支付。链上稳定币与AI模型路由的组合,提供了一个在技术上可行的解决方案。
当然,这个愿景距离大规模落地还有相当的距离。但它描绘的方向,是目前中转站唯一清晰的向上出口。
尾声:越便宜,越要留个心眼
三位名人的入场,让这门生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度,也让它的灰色本质变得更加难以回避。
它不会因为特朗普家族的加入而变得合法,不会因为孙宇晨的区块链叙事而变得更透明,也不会因为傅盛开出8.5折就真的物有所值。
对用户而言,有几件事值得铭记:
- AI模型的API存在真实的成本:算力不免费,网络不免费,运维不免费,风控也不免费。如果一个平台长期大幅低于市场价,它必然要从别的地方把钱赚回来:渠道折扣、模型替换、Token虚报、贩卖数据,或者准备跑路。
- 在Agent时代,恶意中转站的危险程度远超普通用户的想象。一个横亘在Agent与模型之间的恶意路由,有能力让AI替你执行它想要执行的任何命令。
- 最后:重要业务走官方渠道,非核心场景小额试水,数据安全永远放在第一位。
这门生意的草根时代,可能正走向终点。但在它进化成为合规基础设施之前,它依然是那个你花了钱、喂了数据、却不知道换来了什么的黑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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