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诉OpenAI案败诉：非营利初心如何蜕变为万亿美元帝国？

一场被马斯克称为“洗劫慈善机构”的法律大战，最终因起诉时机问题画上句号。就在不久前，美国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的九名陪审员仅用不到两小时便达成一致：马斯克对OpenAI及其CEO山姆·奥特曼提起的诉讼，已超出法定诉讼时效，因此不予支持。

主审法官伊冯·冈萨雷斯·罗杰斯当庭认可这一裁决，驳回了所有指控。马斯克随即在X平台上发文，宣称将向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提起上诉。

尽管OpenAI暂时胜诉，但那些被公之于众的邮件、日记和证词，却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推至聚光灯下：当一家以造福全人类为使命的非营利AI机构，最终演变为万亿美元级别的商业帝国，它最初的承诺还值得信赖吗？要探寻答案，故事得从2015年讲起。

这场诉讼的起源

2015年，马斯克与奥特曼、格雷格·布罗克曼、伊利亚·苏茨克维尔等人共同创立了OpenAI，最初以非营利形式运营，目标是为全人类开发人工智能。在正式定名前，创始团队曾考虑过“Axon”“AI Summer”“Difference Engine”“Cogito”等名称。马斯克当时指出，“Axon”听起来太像石油巨头“Exxon”，而后者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公司之一”。在2015年至2018年的初创期，马斯克既出钱又出力，例如向OpenAI捐赠了约3800万美元，并投入了大量时间和人脉。

OpenAI成立时的官方博客，链接为：https://openai.com/index/introducing-openai/

然而，到了2017年，马斯克与其他创始人之间的分歧逐渐显现。核心争议在于：OpenAI是否应引入营利性架构以筹集更多资金，以及谁应掌握公司的实际控制权。根据庭审中披露的内部文件，马斯克曾要求获得OpenAI超过51%的股权，并希望出任CEO。布罗克曼和苏茨克维尔对此深感担忧。在一封题为“真心话”的联名邮件中，他们明确表达了对AI独裁的反对。马斯克的回复则十分强硬：“要么你们自己去做，要么继续让OpenAI作为非营利机构存在。在你们明确承诺之前，我不会再资助OpenAI，否则我就是个傻瓜，本质上是在免费资助你们创建一家初创公司。”

布罗克曼在庭审中回忆了2017年那次决定性的会面。谈判破裂时，马斯克在房间里沉默了几分钟，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动。布罗克曼说，他当时“真的以为马斯克要打我”。最终，马斯克抓起墙上的一幅画，转身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离开OpenAI？”然而，布罗克曼和苏茨克维尔只是面面相觑，表示他们没有离开的打算。根据泄露的庭审文件，马斯克还曾提议将OpenAI并入特斯拉，理由是特斯拉拥有更多资金储备，甚至开出了给奥特曼一个董事会席位的条件。对此，奥特曼在庭上表示，特斯拉是一家汽车公司，这样做实际上（或字面意义上）会毁掉这个非营利机构。此外，据奥特曼透露，马斯克甚至表示，若自己百年之后，OpenAI的控制权可传给他的子女。奥特曼形容这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时刻”。

经过长期拉扯，马斯克最终于2018年离开OpenAI董事会。直到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OpenAI估值飙升至近8520亿美元。相比之下，马斯克在2023年创立的xAI始终未能追上这一差距。2024年，马斯克以不当得利和违反慈善信托为由，将OpenAI、奥特曼及微软告上法庭，后续索赔金额超过1800亿美元，并要求撤销OpenAI的营利化转型，罢免奥特曼与布罗克曼。

三周庭审，揭开哪些内幕

今年4月28日，马斯克诉奥特曼（及OpenAI）案正式开庭。庭审持续近三周，大量内部邮件、私信和日记被公开展示，构成了近年来科技圈最具戏剧性的庭审记录之一。马斯克方面指控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将一家本应服务全人类的慈善机构转化为营利企业，从中中饱私囊。在出庭作证时，马斯克甚至将“偷走了一家慈善机构”这句话重复了整整17次。而庭审中披露的财富数字也令人瞠目。

布罗克曼确认，自己在OpenAI的股权目前价值接近300亿美元，而他承认投入的初始资金为零。苏茨克维尔如今在OpenAI持有的股权约价值70亿美元。微软CEO萨蒂亚·纳德拉出庭作证时透露，微软当初定下的目标回报是920亿美元，而截至去年10月，微软在OpenAI的持股市值已达1350亿美元。奥特曼本人虽无直接股权，但庭审中披露，他在多家与OpenAI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持有权益，其中包括在核聚变公司Helion Energy价值约17亿美元的股份、在支付公司Stripe约6.33亿美元的股份，以及约2500万美元的芯片公司Cerebras Systems股份。

布罗克曼秘密保存的个人日记也被马斯克律师团队作为证据提交。其中一条写道：“我真正想要什么？……财务上，什么能让我达到10亿美元？我何时才能真正自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过，布罗克曼在庭上坚称，使命而非金钱才是他的优先项。对于马斯克方面的攻击，OpenAI方面则将矛头对准了马斯克本人，指控他是一个因无法控制公司而怀恨在心的失意创始人。他们向陪审团展示，马斯克早在2017年便知晓并支持营利化方向，只是希望借此掌握全盘控制权。他离开后曾预言OpenAI“没有他成功率为零”。包括OpenAI首席未来学家约书亚·阿查姆出庭作证称，马斯克为赶超谷歌，曾推动OpenAI采取一种明显不安全且鲁莽的方式推进AGI研发。而当阿查姆等人提出安全顾虑时，马斯克骂他是“Jackass”（双关语：既有混蛋、也有公驴的意思）。当时包括现任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在内的OpenAI员工，力挺阿查姆，并赠送了一座金色半头驴的雕像，底座上刻着：“永远不要停止为安全做那头倔驴。”这座雕像也在庭审中作为证物亮相。

奥特曼是个撒谎精？

这场庭审再次将奥特曼的诚信问题推上了风口浪尖。马斯克律师史蒂文·莫洛在结案陈词中强调，庭审期间共有五名证人在宣誓后称奥特曼说谎。最具戏剧性的场面出现在奥特曼接受交叉质询的环节。对方律师追问他是否总是说真话，奥特曼先答“我相信自己是个诚实的人”，被律师指出答非所问后，改口说“我肯定在人生中某些时刻没有说实话”。对于“你是否用谎言推进商业利益”，他回答“没有”；对于“你是否误导过合作伙伴”，他说“我认为没有”；对于“他们会这样认为吗”，他答：“我无法替别人回答。”

前CTO米拉·穆拉蒂出庭时披露，奥特曼曾告知她某款模型跳过安全审查已获法律团队批准，但这一说法事后被证明并不属实。庭审还大篇幅还原了2023年11月奥特曼短暂被解雇的宫斗内幕。苏茨克维尔在历时逾一年的精心布局后，向董事会独立董事提交了一份长达52页的备忘录，指控奥特曼长期撒谎、架空下属、在高管之间制造对立，并建议立即解雇奥特曼。而奥特曼被解雇期间，曾持续向穆拉蒂发送短信探询动向。穆拉蒂在回复中写道“非常非常糟糕”“他们不想让你进来”“他们不要你”，并告知奥特曼，董事会属意的新CEO是“一个来自Twitch的陌生人”。

最终，在微软等方的压力下，奥特曼得以复职。庭审证据还显示，在这段动荡期间，OpenAI董事会曾与Anthropic接触，讨论由后者合并OpenAI并接管管理层的可能性，这一细节在庭审之前从未公开。换言之，阿莫代伊差点就成了OpenAI的CEO。

陪审团为何以“时效”结案

值得注意的是，陪审团最终并未就马斯克的核心主张作出实质性裁断，即OpenAI的营利化转型是否真的背叛了其慈善使命。九名陪审员裁定的，是一个程序性问题——马斯克早在2017年前后就已知晓OpenAI的营利化计划，却直至2024年才提起诉讼，已超过违反慈善信托、不当得利的法定时效。

法官在接受裁决时表示，陪审团的结论有充分的证据支撑。马斯克律师当庭表示保留上诉权利。律师马克·托伯罗夫引用了美国独立战争中邦克山战役的典故，强调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马斯克对裁决方式本身也表达了不满。他在X平台写道：“法官和陪审团从未就案件实质进行裁决，只是以程序上的日历技术问题定案。奥特曼和布罗克曼确实通过盗取一家慈善机构使自己获益，这毫无疑问。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何时这样做的！”他还将法官批评为“拿陪审团当遮羞布”。

对于马斯克一并提出的反垄断指控，法官在庭后交流中态度明显有所保留。她说：“竞争法保护的是竞争本身，不是任何一个人。这个行业里有大量竞争。”并且，马斯克旗下xAI另有针对OpenAI的商业秘密和反垄断独立诉讼，仍在推进中。

对OpenAI而言，此次裁判结果可谓意义重大。过去一年，OpenAI重新调整了与微软的关系，获得监管机构批准完成营利化转型，并以1220亿美元刷新了硅谷史上单轮融资的规模纪录。马斯克的诉讼曾是OpenAI走向上市最大的法律隐患，如今随着这一障碍消除，估值约1万亿美元的IPO计划得以向前推进。

OpenAI律师萨维特在庭后对记者说：“陪审团的裁定证实了，这场诉讼是一个伪君子对竞争对手发动的虚伪攻击，是为了掩盖他一贯以来对OpenAI所作所为的错误预判。”微软方面也发表声明，对裁决表示欢迎，称本案的事实和时间线一直很清晰，并表示将继续与OpenAI推进合作。

当然，庭审结束后，案件的社会意义仍在发酵。如上所述，陪审团以诉讼时效为由驳回了马斯克的主张，却并没有明确回答一家非营利机构，能否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摇身变成营利企业？此外，证据显示，奥特曼和马斯克都曾打着为了人类的旗号争夺对AI的绝对掌控权；布罗克曼在日记里盘算自己何时能跨过10亿美元大关；穆拉蒂在奥特曼被罢黜时左右斡旋，却对自己扮演的角色讳莫如深；

公众对于AI的信任，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甚至已经出现暴力苗头。上个月更有激进分子往奥特曼住所投掷燃烧瓶，所幸无人受伤，但也说明了反AI的情绪已经从网络骂战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一位X用户的调侃道出了许多人的感受：“如果不信任度是有质量的，把马斯克和奥特曼放得太近，两人加在一起会把整个法庭和地球一起塌缩成黑洞。”而在奥克兰法院门外，每天都有一小群抗议者聚集，举着标语，穿着讽刺AI的装扮。其中一块牌子上写了一句极其简单，却可能最为真实的话：“这里人人都烂透了。”